冯方宇
自由摄影师。1977年生于南京,1999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。2006年12月,作品《江南.忆.家园》参加中国深圳首届国际针孔摄影展。

缘起
“吴地多雨。 待芒种前后,梅子黄熟之时,常竟日细雨绵绵。吹面不寒、沾衣不湿,故名梅雨”。江南人对梅雨又恨又喜,恨的是那阴霾潮湿,终日压抑的环境;喜的是在江南炎热的初夏来临,梅雨遮阳避日,让人享受清凉。雨是园之魂。跳出三界外,咫尺有大千。因为有雨的滋润,平冈山丘、茂林修竹,始得浓缩于方寸之间,虽由人造,宛似天开。正是如此,每年大凡梅雨季节,我便不远数百里,去苏州园林或是古镇徜徉一番,或而带相机不停拍照,或而索性两肩空空,只持一伞。我想,梅雨无疑是我迷恋江南的理由。
游园再惊梦
昆曲起源于吴地,肇兴于厅堂,糜繁于盛世。是以曲艺园艺,自古同一,以其意趣相近也。雨是曲之魄。一夕梨园春,百年旧山河。因为有雨的打磨,书剑飘零、莺声燕舞,皆化入红牙檀板,任吴音流转、浅吟低讴。明清时期,在江南各地中的园林,昆曲家班极其繁盛,文人士大夫的家底是否雄厚,往往是通过家班的规模和水平来体现。如有众公子来大户借戏,则更足体现此大户的脸面。也许,古代的文人雅士正是喜欢在这梅雨时节,互相约见来欣赏昆曲。雨打荷花,水如珠滴,浠浠沥沥,滴滴答答,幸有昆曲相伴,江南之调于此。“园林是可以看的昆曲,昆曲是可以听的园林。”园林和昆曲一起构成了中国人几百年来共同拥有的精神家园。苏州园林和昆曲先后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之后,两者却早以疏远了关系。一年四季游人如织的苏州园林,清雅早已不在,也无须再有昆腔伴唱。如今南京天天上演着昆曲公益演出,口传心授几百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现代都市一隅里惊艳着。面对着那鲜活的人物,极致的表演,我不禁妄想,昆曲何不回归于园林,哪怕是梦里的一场游园惊梦。梦中人已回到人闲散尽的故园中,高低各处,无所不能,任由精神放荡,溢出复杂心绪。回廊重重、苍苔滑擦。看,这边厢,是谁家少俊,客途惊春,草藉花眠?庭院深深,竹影芳尘。听,那边厢,有七弦泠泠,更声漏声,幽闺自怜。在“梅雨”的影像中,重温这六百年前的氤氲与温存,亦可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殊缘罢。

水与火,惊变与暧昧
多年前我收藏的一张英国Pink Floyd乐队1975年专集《wish you were here》的唱片, 封面就是两个人握手,其中一人已经燃烧起来,此景像一直让我有各种想象。其实那张专集的主题意义就是怀念乐队的创始人,他们的故友。很多时候,当你重拾起那旧意义的时侯,他已将灰飞烟灭,难以挽留。这绵绵细雨、翩翩水袖、玉面书生、临风佳人⋯⋯只是刻意营造的灵境宝相而已,当真正靠近时,就燃烧化作烟云吧。
用影像描绘江南已有许多年,在这里的江南绝不仅仅只是地理范畴,她作为“家园”的符号意义其实一直存在。然而当我发现用昆曲和苏州园林可以如此精确的描绘江南时,才惊觉,这个“家园”也许仅仅只是一份遗产,沉甸甸,轻飘飘,也许继承光大,也许随风湮灭。生活在水泥丛林中的现代人,我们丢失
的,又岂只是梦里江南!牡丹亭上三生路,但是相知莫相负。在这些由昆曲与园林所构建而成的江南意象中,你或许看到了俊美的艳妆姿容,锦心绣口的婉转,玲珑妖娆的花柳繁华地;你或许看到了那一团明晃晃的火,破坏,冲突,矛盾,不协调⋯⋯疑问和责难之声四起,殊不知纵火者就是隔岸旁观的大多数。
水与火,相伴相克,矛盾却暧昧。江南,总是用雨和水滋润着园中故人,一眷长袖,潺潺无尽,通天连心,而燃烧起来的也许是希望,也许是激情,可能更多是无奈。曾经兴盛的江南文明,在水与火之间重复着兴衰。在残喘之即,重新审视她的意义和价值,重新发现我们与之存在的血脉联系,当我们隔岸观火时,也许一丝隐痛会牵动某一根敏感的神经,而不至于用可怕的麻木焚毁自己的故园。能表达的只是冰山一角,也许意识中暧昧难明的东西才是真正想抒发的本意。


真实与妄想
最初的想法是在雨中的园林诞生的,而这时正是我迷上昆曲的时候。于是在梅雨季节里,我打着伞,背着沉重的器材,开始游历在各大小园林中,用12 0相机拍摄素材片,后来还去了东山古镇拍了一些素材,比起苏州园林的游人喧闹,在那里我真正感受到了江南的幽静。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因为找不到演员,我恍惚了一阵子。好在不久后,一位好友帮我介绍了江苏省昆剧院的领导认识,对方听了我的阐述,非常支持我的想法,很快就派出了两名年轻的优秀昆曲演员(一生一旦)来参与我的作品。所有人物的形象都是在摄影棚内用数码相机完成。在炎热的盛夏,昆剧院一行人和我在打足冷气的摄影棚内忙活着,省昆副院长亲自指导造型,两位演员根据在素材片上画的草稿,做出不同的姿势。而我必须根据素材片的内容在摄影棚里模拟出相似的光线来,不然后期合成就会虚假。这是个难度颇大的工作,我不停的调整灯光,一拍就是一整天,让演员疲惫不堪,试想脸上长时间涂上厚厚的妆彩,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,但他们很敬业,不时间也透露着年轻人的天真。人物拍摄好之后,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,这也是个复杂且耗时间的“工程”,将人物抠出放在园林中,调整色彩和反差,让其好像真的现身在园林中。所有后期数码合成上去的影像都做了颗粒化处理,为的是与园林素材片的胶片质感协调。最难的是“超长水袖”的制作。我买了一条五米长的“水袖”, 拍了上千张的“水袖”舞动的素材片,然后再从中选出适合的造型“接”在人物的袖子上,最终形成了“无限长度”、饱含情绪的水袖⋯⋯胶片与数码的结合,传统元素与现代妄想的结合,为作品起什么名字呢?昆曲中任何一出折子或是戏词已不能概括。只有,梅雨,包含了其中所有复杂的情绪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