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安•阿勃斯 (Diane Arbus,1923——1971)
早年在纽约伦理文化学校和菲尔德斯通学校就读。后从莉塞特•莫德研习摄影。1941年起独立从事摄影活动。起初担任其丈夫亚伦•阿勃丝的助手,后相继为《哈泼氏市场》、《展示》、《绅士》、《魅力》等杂志工作。自1965年,先后兼职执教于帕森斯设计学院、库珀联合学院及罗德艾兰设计学院。1971年自杀于纽约。黛安•阿勃丝被称为摄影界的梵高,美国新纪实摄影的旗手。她所拍摄的对象,大都是正常社会中所谓的畸形人——巨人、侏儒、低能儿、残障者、变性人……。而所拍摄的正常人,也是非常态的类型——双胞胎、三胞胎……等等。无论正常或不正常的人在她的镜头下,都有一种极度变态的倾向:人物是丑陋的,表情是令人嫌恶的,穿着是极粗俗的,空间又充满着腐败的气息。但是,人们同时深切地从照片中感受到贵族般的尊严。她有一句名言:“A photograph is a secret about a secret. The more it tells you the less you know. 照片是关于秘密的秘密,它揭示的越多,你知道的就越少。”
孙京涛
大众日报摄影部主任、图片总监,高级记者。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,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特聘教授,硕士研究生导师。2000年,策划组织一品国际摄影节,任学术委员会秘书长。2002年获得首届中国图片编辑最高奖,“金烛奖”。 2003年,担任首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“纪实摄影论坛”主持人。2005年,《秀色》(Show sexy)参加“山东十人摄影展”。 2007年,《面具:你是我的唯一》参加“呼吸”艺术展。著有《纪实摄影:风格与探索》、《荒谬的真实:黛安•阿勃丝传奇的一生》、《报道摄影》等书。

如果不了解那些地标式的人物,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
我想最后和你说黛安•阿勃斯,这个我非常喜欢的人。
你要说对我有过启发的照片和摄影师,其实是一批照片和一批摄影师。比如说安德烈•柯特兹,比如说卡蒂埃•布列松,比如说马丁•帕尔,比如说约瑟夫•寇德卡,他们都是我喜欢的。
先说安德烈•柯特兹,这个人之所以被崇拜,很多中国人其实没搞清楚。他的照片简单极了,但是,他的照片中有文化灵魂的传承。从他开始,不再把摄影当作一种艺术,而是在影像中投射了文艺复兴以来的那种人文主义精神,这是种天然的文化精神。他告诉我们,照片要有温度;有温度的照片才可能成为好照片。在他之前,有一些照片也蕴含着这样的精神,但大多是偶然的,非自觉的。从他开始,这成为一种自觉的、贯彻始终的追求。柯特兹一生都是这样做的。
马丁•帕尔,批判现实主义大师,他那些用俗艳的色彩和表象讽喻当下社会和人的“失去自我”的图片与威加、杜瓦诺形成了紧密的呼应。
再说布列松——快照语法大师。最牛逼的地方就是创造了一整套快照的法则。就像阮义忠先生说的:凡是拍这类照片的人,都必须经过布列松这道门坎。你要是想表达这一类事物,就必须用他这种语言。中国有仓颉造字,把字造出来了,谁要写个情书啊,告密信啊,工作报告啊什么的,那都得用这些个字儿。
约瑟夫•寇德卡,喜欢,但只能说是他的前半段,只能说他的布拉格、吉卜赛人、流放。那个时候的寇德卡,是一个为了自由反抗强权的象征,是一个摄影师良知的符号,是人类精神流放状态的代言人。他用影像告诉我们,什么是真正的孤独?真正的孤独和“为赋新辞强说愁”之间的区别。他用影像传递了一种精神的乡愁,像哲学家中的海德格尔,诗人中的余光中。但是,后半截就不行了。从他定居到法国之后,他的摄影变成了空洞的形式主义,有点儿像后期的伊戈尔•斯特拉文斯基。他正反证了欧阳修所谓的:“盖愈穷则愈工。然则非诗之能穷人,殆穷者而后工也。”
所以,每一位摄影师的启发都不一样。他们都是地标式的人物,如果不了解他们,你就不知道你自己是谁。他们就像青藏高原上一座座高峰,每一座都有他独到的美和风景。那么,在我自己的心目中,珠穆朗玛峰是谁呢?呵呵,那就是我本人。

黛安•阿勃斯的力量来自于原始
刚才和你说了,我喜欢的人很多。现在说到黛安•阿勃斯,我喜欢这个人。为什么?首先因为她是个女人,还是个漂亮的女人。她很有意思,很单纯,很原始。我说她是一个“原始人”,在于她无论作为人,女人,还是她的摄影方式,都很原始,很original。她不愿意用别人和外界施加给她的一些标准来决定自己的行为;她是从最原始的基点出发来说话行事的。她不受别人的影响,就是很简单的一个人,从起点走到终点,中间没有掺杂进太多的东西。我觉得这太了不起了。
因此,她的摄影也是一样,简单,原始。你说的直接只是原始的一个方面。因为她简单,所以她能看到大部分人都忽视的东西。她的眼睛是没有污染过的,而我们的眼睛,已经被我们的文化污染过了。
黛安所有的素质都缘于她的原始。她又直爽、又胆怯,又害羞,又勇敢。她的照片简单而有力量,那种力量,就像从子宫里发出来的一样,是从人最内在最深藏的地方发出来的,让任何人都无法回避!
你说得对,我喜欢她是因为我自己缺乏这种原始。但是,我相信99.9%的人都缺乏这种特质。前面,我说到了很多牛人吧,但是,那些和这种原始的摄影家相比,你是不是也觉得,他们太肤浅了?
我第一次看到黛安的照片,她的《吞剑女郎》、《双胞胎》,我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得了。她能一下子把她拍的人打回到原始状态,或者说是原发的,英文叫Original。
我自己有没有这种力量?没有。我的照片很烂。我属于照片没拍好,就来批判照片的。

你可以把“嘲讽”当作一把标尺,具有嘲讽素质的人才可能成为职业摄影家
所以,我觉得摄影最起码的起点,也就是它的零度点,是“嘲讽”。往正数,是批判;那些漂亮的、大肆赞美的,糖水片,都是负数。
现在有张藏羚羊照片(刘为强所摄),是为了歌功颂德的,为什么要歌功颂德呢?为什么一定要赞美人生呢?为什么就不能挖苦人生?为什么就不能搪塞人生、嘲弄人生呢?
嘲讽,第一,是表明我们对人生和现实不满意,不满意就说明还有进步的空间,有进步的空间显示我们活得还比较有信心。第二,它说明摄影是有生命力的。如果一种文化形态连嘲讽都做不到的话,那就说明它已垂垂老矣。
你可以把“嘲讽”当作一把砍刀,一刀砍下去,能砍出嘲讽的就是摄影家。如果没有,那就不用再看了。真正的摄影家是具备了嘲讽的功能的。
我的照片有没有嘲讽的功能?七八成吧。我一直是在坚持,无论我是拍纪实摄影,还是观念摄影,我都坚持拍“批判”的照片。
美是什么?是事物本质的外在显现;漂亮是什么?是粉饰太平。我绝对不会拍“漂亮”的照片——那种很多人都去拍的照片。
历史证明:伟大的照片肯定只有少数人能读懂的。少数人能读懂得的照片不一定是好照片,但好照片,至少在它诞生的那个时代,肯定是少数人才能理解的。
摄影史上有N多高峰,伟大的不是一个。当你看了一座又一座高山之后,你会发现,最美的风景就在你眼前,就在你脚下。

外师造化是纪实,中得心源是观念
观念摄影和纪实摄影可以用两句话简单来区分:外师造化——纪实;中得心源——观念。从内心向外去的——从一个概念出发,在现实中找到、或是造出一个与这个概念对应之物,这是观念摄影。从外界向内而来的——现实当中的事物不断互相补充、互相加强而凝结为一种idea(思想),opinion(观点)的,就是纪实摄影。
(李楠:“但是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这两句话不是分开来说的,是一个整体。”)
对,所以很多影像是具有模糊性的,它是一种二元状态。就观念摄影而言,与其说它是一种形态,不如说它是一种方向。而纪实摄影,我一直强调它必须有思想,这是纪实摄影的应当具备的功能。
理论或是概念,本身是轮廓比较清晰的东西,但现实中很多东西是无法清晰界定的,它产生出来了,很快地就找到一种概念把它概括了,并不容易。
我现在纪实和观念都拍。拍观念,是因为我没法在现实中找到我所思所想的对应物,所以我就去制造一个,就是一种拟态。
最近拍了一组叫《面具》,第一单元的作品叫“你是我的唯一”,就是对当下的这种爱情谎言进行嘲讽。
我觉得,一个摄影师不能超越他所处的时代和他本人去拍摄。他只能拍他在他的时代所看到的东西,而他看到什么和他本人的学识、经验、情感有着巨大的关系。但是,摄影师必须用你自己的想法去拍摄,没必要按照某种理论、或是某个大师的样子去拍摄。你所要拍的,是你自己的照片。
